“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女子的歌声悠悠传来，叶今夕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然大变。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女子的房间中，房内布置简朴，中央放着一个火盆，盆中炭已烧完，只剩星火点点。
正前方，一名青衣姑娘正坐在窗前支着下巴哼着曲儿。
“姑娘！我把炭取来啦！”一名梳着丫鬟髻的布衣小丫头提着一娄炭破门而入。丫头将些许炭倒入火盆中，而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青衣姑娘，问道：“姑娘你在看什么呢？”
青衣姑娘依旧呆呆望着窗外，没有反应。
丫头顺着青衣姑娘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少年正蹲在对街的墙角在捣鼓什么。
“咦？这不是李家的那个小傻子吗？他在那干嘛呢？”
青衣姑娘终于回过头，叶今夕这才得以瞧见她的容貌，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持沉鱼落雁之姿，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有道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她微微一愣，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只听那少女温声问道：“李家？哪个李家？”
“还能是哪个李家？我们昭城城西首富啊！”丫头回道。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李季昀……”
叶今夕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现在的李季昀可怎么看都不像个傻子啊！
那边，青衣姑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兀自将“李季昀”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
言语时，雪花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青衣姑娘顿了顿，披上一件青色披风，拿了伞道：“茴香，我出去一下，你且等我回来。”
闻言，叶今夕讶然。
茴香？那不是李家死的那个丫鬟吗？
“姑娘要去哪儿？”茴香连忙说道：“我也去！”
青衣姑娘没有应声，茴香知道自家姑娘这是默认了，喜上眉梢，小跑着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对街，只见李季昀双手通红，蹲在街头，面前有一个刨了一半的坑，小坑旁边是一只小鸟。
小鸟僵硬地躺在一边，身上落了不少雪，就像盖了一层雪被，看上去已经死透了——原来他是在埋一只死去的小鸟。
李季昀忽然瞥见一片青色的衣角，抬起头来。他眼中不含一点杂质，纯粹得像一泓清泉，倒真是个傻子。小傻子歪了歪头，眼里尽是疑惑：“姐姐？”
青衣姑娘俯下身，莞尔一笑：“我帮你吧！”
“真的吗？“李季昀受宠若惊，正想说些什么，不料茴香抢先道：“姑娘！这……”
“茴香！”青衣姑娘打断了茴香的话，而后将伞递给她，蹲了下来。
茴香无法，接过伞，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别开头。
青衣姑娘与李季昀一并将小鸟给葬了后十指已然泛红，茴香见了更气了，当即便要将她拉回去，却不成想，李季昀忽然拉住青衣姑娘的手。不等青衣姑娘开口，茴香厉声喝道：“嘿！小傻子！你想干什么？！”
李季昀并未理会茴香，反而小心翼翼地捧起青衣姑娘的手，轻轻哈了几口气。
“没事的，姐姐不冷。”青衣姑娘见状，淡淡一笑，安抚道。她轻轻地将手抽开，转身正要离开，却忽然听见身后的李季昀道：“仙女姐姐，谢谢你。”
青衣姑娘闻言，微微侧身，扬起一抹明媚的笑，道：“我不是什么仙女。”
“你是的。”李季昀固执道：“我娘说过，只有仙女才会长得这么好看！”
“素素。”青衣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我的名字，你可记好了？”
新雪初霁，风起云开，夕阳斜照，素素着一身青衣沐浴在朦胧的夕光中，美到了极致。
素素？叶今夕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始终不敢确定。
李季昀怔愣半晌，直到素素走远才忽然追了上去，他边跑边喊道：“仙女姐姐！你的家在哪儿啊？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素素停下脚步，不顾茴香催促，等李季昀赶上来，看着他跑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样子，沉默半晌，摘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他道：“如梦阁，你可以在那里找我，玉佩为信物。不过，你要白天来。”
如梦阁——昭城最大的青楼。素素原是如梦阁的妓女，只卖艺不卖身。
后来，李季昀白天经常去如梦阁找素素，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与她说，看见好吃的好玩的也一定要带上她。素素晚上才接客，白天左右也无事，也乐得陪他自在。
而茴香却见不得自家主子和一个傻子鬼混，三番五次得劝都没有用。
直到一年后的一个晚上，素素如常在台上弹着琵琶，唱着曲儿。
台下一男子忽然冲上台，拉住素素的手，眼里全是痴迷：“素素姑娘！我已经凑够钱了！我要为你赎身！我要娶你为妻！”
素素愣了愣，眉间微蹙，努力挣开手，无果。
此言一出，台下的人瞬间沸腾，紧接着，又有好几位客人闯上台，几人拉扯在一起。
“呸！就你个穷鬼还想娶素素姑娘！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素素姑娘是本大爷的，你们都起开！”
“嘿！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本公子抢女人！”
……
“哎呦！”老鸨见场面就要失控了，赶忙出来和稀泥：“几位大爷这是何必呢？我们素素都说了是不卖身的，而且我们这里啊……可是有更好的姑娘呢！牡丹！海棠！还不快来招待一下各位爷！”
说着，朝素素使了个眼色，素素会意，投以其感激的眼神便匆匆离开了。
素素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手中的琵琶，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妆卸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怔愣半晌，忽闻开门声才猛然回神。
果然，是茴香。她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礼物，语气中带着些许羡慕：“姑娘，这些是客人们给你的礼物……”
素素淡淡道：“退回去吧。”
茴香似乎是已经习惯了，回了一句“是”便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开门声再次响起，素素头也不回地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无人应声。
素素终于察觉不对劲，一抬眼便见镜子里一个陌生的女人正握着簪子朝自己走来。她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拿起梳妆盒装作打扮自己，等那女子靠近自己举起簪子就要扎下来时霍然起身用梳妆盒狠狠砸向她的后脑勺。
女子的簪子原本对准的是素素的脖子，结果划偏了，只在她的脸上留下浅浅的一道划痕。蓝色的血从伤口流了出来。
见状，叶今夕大惊，她双目圆睁，双手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世界上只有一个种族的血是蓝色的，那就是灵族。灵族一脉，天生蓝血，其血为治愈灵药。
她闭了闭眼，一个倩影在记忆里隐约出现：“大小姐，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永远陪在小姐少爷身边。”
素素，果然是你啊！
那边，素素慌忙用帕子捂住伤口，往屋外跑，边跑边喊“救命”。
老鸨很快便带着人赶来了，女子被擒，素素这才得以知晓前因后果。
原来，那名女子是刚才台上闹事之人的妻子，那人对素素一相见，自难忘，抛妻弃子，变卖家产，说什么也要赎她，娶她过门。而那名女子家破人亡，孩子被活活冻死后终于疯了，不顾一切混进来要杀了她。
后来的事，素素不再过问。
紧接着，老鸨命人送来了膏药，可她却打翻了梳妆台，摔了药瓶，在窗前坐了一宿。
第二天白天，李季昀照旧来了如梦阁，却看见满地狼藉，素素的脸上还戴着面纱。
“仙女姐姐！你的脸怎么了？”李季昀一脸关心地问道，说完，伸手去揭她的面纱。
“我不是什么仙女。”素素拂开他的手，别过脸，声音平静的出奇。
李季昀依旧道：“你是的。”
素素伸手去摸脸，却在快触到时把缩了回去。
“为什么？”
李季昀捧起素素的脸，认真道：“因为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青衣姑娘看着少年认真的脸庞，挤出一抹笑，眼里有说不尽的苦楚。
一个月转瞬即逝，因为没有上药，素素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伤痕，尽管不是很明显，但人们都更爱无瑕的美玉，而如梦阁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于是乎，素素的名气在如梦阁渐渐小了下去。
是夜，风吹灯曳，云片在繁星上曳过轻纱。
“我说素素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老鸨坐在素素对面，苦口婆心道：“之前你的脸还好好的就算了，可现在你的脸毁了，人家王老爷愿意纳你为妾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在纠结什么啊？”
“我此生绝不为妾！”素素抓紧裙角，坚定地看着老鸨。
“世上有几个女人愿意做妾？”老鸨长叹道：“我知你心气儿高，但进了如梦阁，又有几个可以随心所欲的？”
素素抓着裙角的手紧了紧：“妈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攒够钱了，到时候我为自己赎身……”
“没时间了！王老爷说了，后天就要来给你赎身，像他那样的身份，我们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老鸨无情打破她的幻想，“你准备准备，再怎么说，后天也是你大喜的日子。”言罢，便起身离去。
闻言，素素的手像是脱力了般蓦然松开，嘴角掀起一个极其凄凉的笑，“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翌日，李季昀来到如梦阁，见素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趁她失神向她扮了一个鬼脸。
素素被他逗乐了，接着又惆怅道：“明日以后，你可就见不到我啦！”
“为什么？仙女姐姐要去哪？”李季昀一听，急了，“仙女姐姐是不是要回天庭了？我不要你走！”
素素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眼前这个心智只有六岁的少年的头，道：“姐姐要嫁人啦！”
“嫁人？姐姐要嫁谁？”李季昀倏地抱住素素，呜咽道：“我不要！”
素素轻拍李季昀的背，无奈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可以，姐姐也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着，竟不觉湿了眼眶，她扭头望向窗外，眼泪像断线之珠般滚落。
“姐姐，你嫁给我好不好？我给你……”李季昀扯了扯素素的衣角，努力回想素素刚才说的话，重复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子倾洒进来，少年迎着光，无声拨动了姑娘的心弦。
次日，王家人如约而至，一个红色轿子停在门口。
“素素！你怎么还没准备好？”老鸨拿起桌上的梳子一边替素素梳发一边道：“虽说你不是正妻，但王老爷对你还是挺上心的，你就放心吧！”
素素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没有答话。
“仙女姐姐！”一个声音响起，素素的眼睛瞬间便被点亮了，她冲出房间，只见李季昀正在廊上与王家家仆扭打在一起，边打边唤她。
他见素素终于出来了，喜上眉梢，一时不慎，撞上栏杆，往后倒去。素素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李季昀已然从楼上坠落，后脑勺撞上桌角。
“季昀！”素素见了，猛然推开王家的家仆，一步三台阶冲了下去。她连忙将他扶起，忽然感觉手掌一片湿热，伸手一看，竟是沾了满手的血。
不只是素素，连王家的人也吓坏了，李家比王家势大，要是李家知道了这事，那他们王家就完了！众人慌忙如鸟兽散，生怕与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素素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还没来得及跑的几人，扬声道：“快！扶他上花轿！送他去最近的医馆！他可是李家嫡公子，如果他死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众人连忙照做，带李季昀去了最近的医馆。李家的几人也赶了过来。李老爷满心都是李季昀，便没顾及其他人。
大夫给他把了脉，最终叹了口气道：“二少爷脑中瘀血滞塞，能治是能治，可老朽这里少了味药材。这药材比较稀有，老朽需要时间，但二少爷已经拖不起了。”
素素眸色暗了暗，一咬牙，道：“我可以帮你争取时间，但最多争取一天。”
“当真？”一听这话，大夫喜笑颜开：“一天应该够了，老朽这便去寻药材！”说完，提起药篮便大刀阔斧地往外走。
素素目送大夫走远，独自走进病房，向外警告道：“别进来，万一我出了岔子二少爷的命可就没了。”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划开掌心将血一点点喂给李季昀，直到她嘴唇发白，头晕目眩才撕下裙角将手掌包扎好，匆匆离开了。
果然，不出三日，李季昀便醒了。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心智也一并恢复了。
“素素，我来为你赎身了。”
那日，李季昀一袭白衣，浸着漫身晨光，就这样走进了她的心房。
后来，素素跟着李季昀一起回了李家。李家人盛情以待，把她安置在了一处别院，李老爷不仅把茴香买回来继续给她当丫鬟，李夫人把自己的贴身丫鬟豆蔻给了她，又找了昭城最好的大夫要为她治手伤，素素赶忙含糊着推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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